老宅要拆遷的消息傳來時,我正在公司加班。
晚上九點,辦公室里只剩我一個人。
手機螢幕突然亮起來,家族群里炸開了鍋。
大伯發了條語音,聲音激動得發顫。
「建國!你們家那老房子划進拆遷範圍了!」
「聽說一平米賠三萬五!」
我愣了愣,手指停在鍵盤上。
老宅?不就是我爸和我哥住的那套院子嗎?
算下來得有四五百平。
要是真拆了,那得是多少錢?
我還沒來得及細想,手機又震動起來。
這次是我爸林建國打來的。
「小晚啊,下班沒有?」
他的聲音聽起來特別溫和,溫和得有點不對勁。
「還在加班。」我說。
「別太辛苦,早點回家。」他頓了頓,「對了,周末回家吃飯吧,你哥說想你了。」
我握著手機,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。
想我?
我哥林朝陽上次見我還是一年前。
當時他說我嫁不出去,丟林家的臉。
現在想我了?
「好,我周六過去。」我還是答應了。
掛了電話,我看著窗外的夜景。
這座城市燈火通明,卻沒有一盞燈是為我亮的。
母親去世十年了。
這十年,我在這個家就像個外人。
周六早上,我買了水果和補品。
打車回到老宅所在的胡同。
遠遠就看見院門敞開著,裡面傳來笑聲。
是我哥的聲音,還有我爸的。
我走到門口,看見院子裡擺著圓桌。
桌上已經擺了幾個涼菜,我爸和我哥坐在那兒喝茶。
「喲,小晚來了。」
我哥看見我,咧嘴笑了笑。
他胖了,肚子挺起來,手上戴著金表。
那是去年他生日時,我爸給買的。
「爸,哥。」我把東西放在桌上。
「買這些幹什麼,浪費錢。」我爸看了眼袋子,沒起身。
我嫂子王秀從廚房走出來,繫著圍裙。
她沖我點點頭,算是打招呼。
「小晚坐啊,站著幹什麼。」我哥指了指旁邊的塑料凳。
圓桌旁有四把椅子,他們坐了三個。
剩下那把是摺疊的,不太穩。
我坐下去,椅子晃了晃。
「拆遷的事聽說了吧?」我爸端起茶杯,吹了吹。
「聽說了,恭喜爸。」我說。
「恭喜什麼,還沒定呢。」我爸嘴上這麼說,臉上卻笑開了花。
「定了定了,居委會張主任親口跟我說的。」我哥搶著說,「爸,這下咱們發了!」
他掏出手機,打開計算器。
「院子四百三十平,一平米三萬五,你算算這是多少?」
他手指飛快地按著。
「一千五百萬!我的天!」
我嚇了一跳:「一千五百萬?」
「差不多這個數。」我爸矜持地點點頭,「不過具體還得評估。」
一千五百萬。
我腦子裡嗡嗡的。
這麼多錢,能改變多少人的命運?
「小晚啊。」我爸放下茶杯,看著我,「你也三十了,該考慮結婚的事了。」
怎麼突然說到這個?
「我不著急。」我說。
「怎麼能不著急?」我哥插嘴,「女人過了三十就沒人要了,你現在還能挑挑,再過兩年……」
「朝陽。」我爸打斷他,但語氣不重。
他轉向我,表情認真了些:「小晚,爸有句話想跟你說。」
我心裡突然緊張起來。
「這拆遷款下來,我打算……」
他停頓了一下,似乎在斟酌用詞。
「全給你哥。」
時間好像靜止了。
院子裡的笑聲停了,風聲停了,連呼吸聲都停了。
我看著他,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「爸,你說什麼?」
「我說,拆遷款全給你哥。」他重複了一遍,這次很清晰,「你哥現在生意需要資金,你侄子馬上要上學,還要買學區房,用錢的地方多。」
「那我呢?」我的聲音有點發抖。
「你一個女孩子,遲早要嫁人的。」我爸移開視線,「到時候就是別人家的人了,要這麼多錢幹什麼。」
我哥在旁邊點頭:「是啊小晚,你要理解爸的苦心。」
苦心?
什麼苦心?
把一千五百萬全給兒子,女兒一分沒有,這叫苦心?
「爸,老宅是爺爺奶奶留下的。」我努力讓自己冷靜,「按照法律,我也有繼承權。」
「法律?」我爸臉色一沉,「你跟我講法律?我是你爸!這個家我說了算!」
他拍了下桌子,茶杯跳了起來。
我嫂子從廚房探出頭,又縮了回去。
「可是爸,這不公平。」我站起來,椅子倒了,「我也是你的孩子。」
「公平?」我哥冷笑,「小晚,你摸著良心說,爸對你不好嗎?供你上學,讓你念完大學,還想怎麼樣?」
「我想怎麼樣?」我看著他,「我就想要我應得的那一份。」
「應得的?」我爸也站起來,指著我的鼻子,「我告訴你什麼是應得的!你哥是林家的兒子,他給林家傳宗接代,這就是他應得的!你呢?你嫁出去就是外人了!」
外人了。
這三個字像刀子一樣扎在我心上。
母親去世前拉著我的手說:「小晚,以後要照顧好自己。」
她說:「這個家,媽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。」
我當時不明白。
現在我明白了。
「爸,媽要是還在,不會同意你這麼做的。」我聲音哽咽了。
「別提你媽!」我爸突然暴怒,「這個家現在我做主!」
他喘著粗氣,瞪著我:「我今天就把話說明白了,拆遷款一毛錢都不會給你,你要是認我這個爸,就別說這些沒用的。」
我看著他氣得發紅的臉。
看著旁邊我哥得意的表情。
看著廚房門口,嫂子躲閃的眼神。
突然覺得好累。
「好。」我點點頭,「我明白了。」
我轉身往外走。
「你去哪兒?」我爸在身後喊。
「回我自己的家。」
「周六不吃飯了?」
「不吃了。」
我走出院子,走出胡同。
一直走到大街上,才停下腳步。
眼淚終於掉下來。
不是委屈,是心寒。
徹骨的心寒。
接下來的一周,我沒跟家裡聯繫。
我爸也沒找我。
倒是我哥發了幾條微信,大意是讓我別生氣,都是一家人。
我沒回。
周五晚上,我正在煮泡麵,門鈴響了。
開門一看,是我大伯。
「小晚,一個人在家啊。」大伯笑著進門,手裡拎著袋水果。
「大伯坐。」我給他倒了杯水。
大伯打量著我這個小公寓。
五十平米,一室一廳,是我工作後攢錢買的。
也是我唯一的財產。
「小晚啊,你爸的事我聽說了。」大伯嘆口氣,「他做得是有點過分。」
我沉默。
「不過你也理解理解他。」大伯接著說,「老一輩的思想,覺得家產都得給兒子,這觀念一時半會兒改不了。」
「所以我就活該一分沒有?」我反問。
「不是這個意思。」大伯擺擺手,「我今天來,是想跟你商量個事。」
他壓低聲音:「拆遷款雖然你爸說要全給你哥,但實際還沒到手,咱們可以想辦法。」
「什麼辦法?」
「你去找你爸談,要求分一部分。」大伯說,「我也幫你說話,咱們家裡人多,你爸總要顧忌點面子。」
「他會給嗎?」
「不給也得給。」大伯拍胸脯,「大伯站在你這邊。」
我心裡湧起一絲希望。
也許,事情還有轉機。
周六,我又回了老宅。
這次大伯、二姑、小叔都來了。
院子裡坐滿了人,像開家庭會議。
我爸坐在主位,臉色不太好看。
「人都齊了,說吧。」他點了根煙。
大伯先開口:「建國,今天咱們一家人聚在一起,就是想說說拆遷款的事。」
「有什麼好說的?」我爸吐了口煙,「我說了,全給朝陽。」
「這不太合適。」二姑說,「小晚也是你的孩子,多少應該分點。」
「分多少?」我哥插嘴,「二姑,這是我們家的事。」
「朝陽,怎麼說話呢?」小叔皺眉,「我們也是為你們家好,別鬧得兄妹不和。」
「已經不和了。」我哥冷笑。
我坐在角落裡,聽著他們爭吵。
像在討論一件商品該怎麼分。
而我,是那個想分一杯羹的外人。
「夠了!」我爸突然大喝一聲。
所有人都安靜下來。
他看著我,眼神冰冷:「林晚,你今天把親戚都叫來,就是想逼我是吧?」
「我沒有……」
「沒有?」他站起來,走到我面前,「我告訴你,今天我就把話撂這兒,拆遷款,430萬,全給你哥,你一分別想要!」

